58、山犬
晚上,出发泡温泉之前,黄小轶突然敲响叶清翎的房门。
“小轶……?”
上回的表白过后,叶清翎就几乎没再和黄小轶联系过了,两人保持着普通的社交距离。这时黄小轶站在房间门口,眼眶还是微红的,显然是哭过后留下的痕迹,两人之间立刻漾起一股微妙又尴尬的气氛。
最后,还是叶清翎先开口,温声问:“有什么事儿找我吗?”
“嗯。”黄小轶点头,埋着脑袋,“清翎,我有话想和你说。”
叶清翎点头,下意识看了眼房间内,时雨正坐在床上休息,从她的位置看不到房门口,但只要时雨有心靠近一些,足以将她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。
叶清翎没有邀请黄小轶进房间坐坐,黄小轶也默契地没有问她能不能出去逛一逛,两人就站在房门口。沉默片刻后,黄小轶终于道:“清翎,上回表白的事情……我要向你道歉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黄小轶抿着唇,认真道。
叶清翎苦笑一声:“喜欢的事儿,又不是自己能控制得住的,有什么好道歉的呢?”
“我……”黄小轶深吸一口气,犹豫半晌,最终还是将所有事一股脑说出口,“其实,清翎,我喜欢你很久了……从第一次见面开始,就喜欢了。”
叶清翎怔怔地眨眼:“我们第一次见面,是在……”
“在你大学的时候。”黄小轶深呼吸,“你当时帮了我一把,没让醉鬼骚扰我,从那时候开始,我就喜欢上你了。”
叶清翎茫然点头,努力思索。
黄小轶以前就和叶清翎描述过她们的初遇,但叶清翎毕竟没了记忆,听她说了后,也只是脑海中有个模模糊糊的印象。
黄小轶继续道:“我们的第二次见面……是在你的毕业聚餐时。”
叶清翎点头,柔声道:“嗯,我知道的,你说过。”
“但是……清翎,你可能不记得了……”黄小轶声音弱了些,轻微哽咽着。
叶清翎想了想,转身走到床边,从时雨的包里拿出一张纸巾。时雨埋头玩着手机,没理她,也不知道听到她们说的话没有。
叶清翎将纸巾递给黄小轶,轻声道:“她给的。”
“谢谢。”黄小轶怔怔地擦了擦眼角,才接着道,“当时的聚餐上,你以为我们是偶遇,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孤翎,其实不是的……”
“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后,我就打听过。我知道了你的专业,知道了你就是孤翎。我喜欢孤翎只是因为,她就是你,不是什么巧合。”
“其实毕业聚餐那天,我不是偶然要去的,我知道你会去,所以拜托你的班导白轩带我一块儿的。所以我们的认识,也根本就不是巧合……对不起。”
叶清翎微怔,或许如果她没有失忆的话,听到黄小轶的这段话,还会有些别的感受。然而她失忆了,对她们的初遇和相识,都是从黄小轶嘴中得知的,此时听着黄小轶的话,心里也没有什么起伏。
叶清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:“不用说对不起。”
“不过,清翎……”黄小轶又道,“我想让你签我们公司,我承认,我的确是有私心的。但我给你的规划,对你做出的那些承诺,都绝不是假的。”
叶清翎只是轻轻点头:“我知道的。”
她不傻,这点分辨能力还是有的。
签约前除了星月,她还对比研究了其他好几家公司,的确是星月最适合她。合同也是由时雨的律师过目的,不然光凭黄小轶的话,叶清翎不可能就那么签了星月。
“清翎,这趟旅程过后,我就不做你的经纪人了。其他一切照旧。”
黄小轶说出这句话后,好像甩掉了一个大包裹似的,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。
她又埋头沉默一会儿,再抬起头时,已经恢复笑颜:“清翎,其实被你拒绝后的这段时间,我一直是有些放不下的,直到今天。叶清翎,我终于可以说,我不喜欢你了。”
一是因为,黄小轶知道叶清翎和时雨复合了。黄小轶再喜欢叶清翎,也没有插足他人感情的想法。
二则是因为,今天她看见在雪中放肆奔跑的叶清翎,拉着时雨的手说“想要和女朋友一起去看海”的叶清翎,忽然感觉她们之间隔着太远太远,就像是一条宽阔悬崖,再努力,也无法跨越。
叶清翎是自由孤傲的狼,不是她能拥有的。
如果说以前黄小轶还抱有奢望,现在,则是彻底看清了这一点。
随着黄小轶的笑颜,两人间就像是突然说通什么,尴尬的氛围倏地消失不见。
“不喜欢了就好。”叶清翎轻笑着挑眉,声音温柔,表情却有些欠揍。
黄小轶伸手想砸她,叶清翎后退一大步,彻底站进了房间里面。黄小轶落了空,也就将手缩回去,她和叶清翎只隔了两步,一个在房间外,一个在里边,却好像怎么也跨不进去似的。
黄小轶吐口气,真诚道:“对了,清翎,祝你和女朋友好好的,幸福安康,一辈子。”
“当然会。”叶清翎轻笑。
黄小轶摆摆手:“就说这么多,那我先走啦,清翎,拜拜。”
“拜拜。”叶清翎挥手,关上房门。
……
叶清翎转身回到时雨身边,她也正好放下手机,淡淡瞟过来一眼:“和朋友聊完了?”
如果仔细看,就会发现,此时时雨眸中藏着浅浅的笑。
“嗯,聊完了。”叶清翎转眼就将刚才的小插曲忘得一干二净,兴致勃勃从行李箱中找出她们的泳衣,声音很甜,“染染,我们去泡温泉?”
时雨单手撑着下巴,笑着点头。
翻出泳衣后,叶清翎期待的表情,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。
泳衣是时雨准备的,她昨晚都没怎么看,现在翻开才发现……这泳衣,怎么这么露呢?
泳衣倒也不是三点式的,而是系带式,前面倒是遮得严严实实,后面却只有几根系带,整片脊背,甚至再下面一点……都露在空气中。虽然还附带一件轻纱质地的泳衣外套,可也是用系带拴在脖子上的,一旦系带被扯开,一下子,就一览无余了……
叶清翎失忆后,不是没有和时雨互相看过,可是自从她知道她们的关系后,就再也没有过了。
甚至睡觉的时候,叶清翎都总是把自己裹得特别严实。
不然,总觉得害羞……怪怪的。
而且她对自己和时雨的关系,以及过分亲密的接触……总有些说不出的、本能的害怕感,直到现在,小几个月过去了,才逐渐缓解。
叶清翎捏着泳衣,犹豫地咬了咬唇。
“阿翎?”时雨凑过来,手指搭在她的肩上,“怎么,不喜欢么?”
“没……没有!”叶清翎哆嗦一下,猛地摇头。
时雨勾起唇,随意选了一套泳衣,搭在手里,又拿起浴袍:“我去浴室里换衣服,你也换快一些。”
房间里空调覆盖很好,浴室里也是暖的,
叶清翎乖乖点头,一听见浴室门关上,瞬间不做挣扎了,迅速脱下衣服,用最快的速度穿上泳衣,牢牢地系好系带,最后裹上厚厚的浴袍,将自己整个人都遮进去。
浴室里,时雨一边慢条斯理地换着衣服,一边漾起清浅的笑。
叶清翎竟然都会这么明显地害羞了,那么离开窍还有多远呢?今晚,可以吗?
房间的浴室和外边,只隔了一层毛玻璃,能够看见浅浅的影子。时雨望过去,隐约看见坐在床边的叶清翎,舔了舔唇,抑制住想要现在就推门而出,让叶清翎帮自己系带子的冲动。
还是循序渐进的来,免得吓到即将到嘴的小鸟儿了。
……
她们没有去人多的共用汤池,就在星空帐篷外的私人小汤池中,四周有竹栏挡着,环境清幽静谧。和海城城区不一样,山里空气很好,夜晚抬头就是漫天璀璨星辰,迷人眼睛。
叶清翎褪下厚厚的浴袍,坐进水里。正宗温泉水的感觉和城里温泉是不一样的,叶清翎一坐进去,就舒适地长长嘘了一声,全身都舒展开来,伸个懒腰。
私人汤池不大,但足够两个人在里边伸展开,泉水不深不浅,她们坐在里边,肩膀刚好露在外边,正好合适。
叶清翎稍一转身,就看见时雨慵懒地趴在一旁,对她浅浅的笑。
时雨没有穿轻纱外套,脊背上大片白皙肌肤直接露在外边,不像叶清翎,拿外套把自己裹得严实。
时雨又是侧对着她的,一半肌肤被淹没在荡漾水波下,小池塘周围是昏暗的夜灯,映得白皙又略带瘦削的脊背愈加勾人,肩膀曲线流畅漂亮,只是看一眼,就让人想要试试手感有多细腻。
叶清翎这时才真正意识到,这款式的泳衣有多要命。
她整个人都有些呆,移不开眼。
偏偏时雨还完全没察觉到她的失神似的,朝她勾勾手指:“阿翎,不是要帮我按摩么?来呀。”
时雨那双桃花眸,眼波流转间,尽是暗示的意味。
叶清翎愣愣地张嘴,想说泡完温泉,回房间躺上后再按摩,可是话到嘴边,却总感觉哪儿怪怪的,就是说不出口。
见她不答应,时雨软绵绵向前一点,直接勾住她的手臂,往她怀中靠。
温暖的温泉水下,两人贴在一起,很软。
叶清翎脸红了个透彻,她终于反应过来,猛地后退一步,坐到时雨背后,口齿都有些不清晰:“我……我帮你摁。”
“好。”时雨慵懒趴到岸边,把整个背部留给她。
叶清翎小心翼翼地触到她的肩头,大脑尽量放空,回想自己学到了按摩手法。这套法子的确管用,之前她去京城出差时,和助理小姐姐互相摁了几次,都觉得十分舒缓。
可是现在,叶清翎的手指刚碰到时雨的皮肤,她就破了功,脸颊烫得厉害。
她甚至感觉,比温泉水还要烫。
叶清翎最终还是一咬舌尖,什么都不想,认真摁了下去,拇指、食指用力碾过肩颈处的穴位,又向外舒展开来。
叶清翎用的力度正好,不轻不重。时雨懒散趴着,除了感觉肩颈处有些微疼,被叶清翎手指碾过的穴位处,还有种说不出的麻痒感,像是电流乱窜,又被温暖的泉水冲淡,很舒适。
“唔……”时雨忽然轻轻哼出一声,婉转喑哑。
叶清翎一下子顿住了,手指僵在时雨脊背上。
“怎么了?”时雨回头,弯起眉眼打量着她,“继续摁呀?”
“我……”叶清翎大脑卡壳,呆愣愣的说不出话来,脸红得厉害。
时雨轻轻地笑一声,转过身来,和叶清翎面对面地坐着,随着她的动作,泉水下四只腿自然地绕在一起。
“那就不摁了吧。”时雨浅浅道。
叶清翎点头,下意识想要退开,又被缠得很紧,温泉水浮力很大,稍不注意就会失去平衡,根本退不开。反倒是稍微一动,就会痒得厉害。
叶清翎只能就这样安静地坐在温泉池中,看着时雨。
她的脸还是很红,清澈眼眸里有一丝茫然的可怜,勾得人想欺负。
“聊聊天?”时雨像是没注意到似的,漫不经心地问。
叶清翎很乖地点点头。
虽然她感觉,现在她们的状况,好像不是很适合聊天。至少,她自己的喉咙就痒得厉害,一时间,什么正经话都说不出来。
不过显然,时雨也没有正经聊天的意思,在水下摸索着,牵住她的手。
“阿翎,今天你对那些人说,我是你的女朋友。”时雨声音压得很低,眸中笑意浅浅。她的手指勾在叶清翎掌心上,轻飘飘绕着圈儿,就像是以前无数次,叶清翎无意识间对她撒娇时做的那样。
只是以前,叶清翎从未发现自己的小动作有多撩人,可到了自己身上,才后知后觉地发现,不止是手掌,整个身子,都跟着痒得厉害。
时雨轻笑着,继续问:“那么,阿翎,叶清翎,这么久过去,你现在……终于缓过来了?终于,能够接受我们的关系了?”
她微微挑了挑眉,一字一顿,轻飘飘问出三个字:
“女,朋,友?”
温泉中,叶清翎呆愣愣的,喉咙上下动了动。
夜晚的雪山脚很安静,星月高悬,璀璨烂漫,空气中都浸着暧|昧的气息。
叶清翎深吸一口气,差点没被泉水的热气熏得喘不过气,一瞬间,她脑海中闪过这两个月里,和时雨相处时的种种片段。聊天、牵手、拥抱、约会……
大脑、口腔,乃至身体里每个部位,都是甜的。
那点本能的恐惧与不安,随着时雨温柔的声音,一点点褪去,彻底消散。
叶清翎回过神来,反握住时雨的手腕,点头:“嗯。”
“女朋友。”叶清翎轻声道。
时雨埋头笑了一声,主动往前,靠近叶清翎:“那女朋友要亲我一下吗?”
叶清翎又宕机了。
她的脸刚才已经很红了,这时候却肉眼可见地更红一些,表情窘迫又可怜,身体也微弱地想往后面躲。
“不亲就算了。”时雨垂眸,露出一瞬的可怜表情,又立刻恢复勾人的笑,“那让我亲女朋友一下,可以吗?”
这回叶清翎乖乖地坐着,没有往后逃。
时雨温柔地触到她的眼角处,一点点轻柔地往下,直至触到柔软的唇上。
……
远处是皎月下泛着白芒的雪山,夜空是烂漫星河,周边是竹林围成的静谧小院,她们在温暖的泉水中放肆拥抱着。
……
叶清翎也不记得那一晚,她是什么时候溃不成军的了。只记得泳衣系带最后散了一地,她保持着最后的理智,轻声祈求说不要在外边。
叶清翎裹上浴袍,和时雨一块儿回了房间。
然后躺在星空房中央,房顶的布帘被摁开了,入目就是漫天数不清的璀璨星辰……以及时雨的脸。时雨的长发垂在她的肩上,丝丝缕缕的,带来轻微的痒。
迷糊间,时雨问了不知多少次:“阿翎,永远不要离开我,好不好?”
“永远陪在我身边,好不好?”
“永远……听我的话,好不好?”
不管时雨问的什么,问了多少次,叶清翎都乖顺地点头说“好”,喉咙中还带着些许哭腔。她主动与时雨十指相扣,无声地安抚她。
最后是一起相拥而眠的。
……
一夜好眠。
时雨是自然醒的,睁眼时,晨光正好。
摁开窗帘,天边仿佛笼罩着一块浅金色的纱帘,边缘又带着些火红。果然如昨天叶清翎所说,被染成金黄色的云层之上,隐约能看见雪山山顶,模糊不清,像是幻影。
时雨对这些自然景物不感兴趣,也不觉得有多美。
“染染……”叶清翎睁开朦胧睡眼,撑起身子,和时雨打了个招呼,“早上好。”
“早上好,阿翎。”时雨轻声道。
两人坐得极近,睡衣穿得很不整齐,身上还有昨夜不小心留下的痕迹。
叶清翎弯着眉眼轻笑,整个人还像没睡醒一样,迷迷糊糊的,却本能地扣住时雨后脑勺,温柔地触了过来。
叶清翎终于开窍了。
明明还没睡醒,迷糊间,却显得有几分霸道强势。
时雨很喜欢。
这时,时雨往窗外瞟去,那边云层中幻影似的雪山顶上,果然也被染上一层淡金色,美得极不真实,如梦如幻,像海市蜃楼,又像无人可及的仙境。
时雨双手撑在身后,艰难地分心,心想,其实还是挺美的。
她可能一辈子也忘不了,这一年看见的辽远金色雪山顶。
……
时雨懒懒散散躺在叶清翎怀中,一起看了会儿远处雪山山景,明明什么都没做,她却又一次感觉,这时候的自己是鲜活明丽的。
时雨摸到叶清翎的手,自然地与她十指相扣。
闻着少女身上浅浅的清香,她感觉,自己整颗心都被柔软地填|满了。
时雨能感受得到,现在的叶清翎,是爱她的。
只要再差一点点,只剩最后一点点,就能……
像以前那样。
不过和以前不同的是,现在,叶清翎爱她,她也喜欢叶清翎。从今往后,叶清翎不算吃亏。
只是现在的时雨,怎么也没有预料到,意外会来得那么快,毫无预兆。
……
一行人启程回海城,同样是中午在服务区休息。
不过回程途中,大家都有些累了,就没昨天那么吵闹,大多就坐在大巴车上吃午饭。叶清翎和时雨下了车,热了两碗自热米饭,时雨口味刁,不太吃得惯,叶清翎就哄着她喂着她吃。
她们回到轿车后座上时,大巴车已经先走了。
午后,两人懒散打着哈欠,还没来得及系安全带,不远处,一辆刚启动的大货车突然径直朝轿车后座而来。
服务区内,轿车速度很慢。
其实根本不会撞上来。
然而叶清翎看到的那一瞬,几乎条件反射般朝着时雨扑了过去,将她护在身下,额头和手背上因为紧张冒起青筋。叶清翎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心跳快得,就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那一瞬间的反应,有些想哭又想吐。
时雨反应过来后,也下意识搂紧叶清翎的背,带着她往里面挪了挪。
经历过一场车祸,或多或少会有一些ptsd症状。失忆了的叶清翎都有这种本能,时雨自然也有。
还差几米就要“撞”过来时,那辆货车突然打了个拐,慢慢离开服务区。
两人同时松了口气,恐惧惊惶的情绪褪去。
时雨后怕地握紧叶清翎的手,想说如果有下一次,还是不要再护着她了,可是又莫名说不出口。
她低声道:“不会有下一次了。”
不知道是自言自语,还是说给叶清翎听。
叶清翎紧紧皱着眉头,似乎是头疼。
时雨揉揉她的脑袋,手指轻轻抚过她的额头,轻声道:“睡一会儿吧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叶清翎点头,却没有趴在时雨身上,而是系好安全带,靠在后座的靠背上,闭上眼。
眉头却还是皱着的。
叶清翎脑内一片混乱。
就在刚才,她护住时雨的那一瞬,看着大货车靠近车窗的那一瞬,脑海中轰然炸开,像是有什么东西冲破封印……一涌而出。
遗失的所有记忆,在那一瞬间,如潮水般全部涌了上来。
【第二卷山犬·完】
作者有话要说:来了来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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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轶……?”
上回的表白过后,叶清翎就几乎没再和黄小轶联系过了,两人保持着普通的社交距离。这时黄小轶站在房间门口,眼眶还是微红的,显然是哭过后留下的痕迹,两人之间立刻漾起一股微妙又尴尬的气氛。
最后,还是叶清翎先开口,温声问:“有什么事儿找我吗?”
“嗯。”黄小轶点头,埋着脑袋,“清翎,我有话想和你说。”
叶清翎点头,下意识看了眼房间内,时雨正坐在床上休息,从她的位置看不到房门口,但只要时雨有心靠近一些,足以将她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。
叶清翎没有邀请黄小轶进房间坐坐,黄小轶也默契地没有问她能不能出去逛一逛,两人就站在房门口。沉默片刻后,黄小轶终于道:“清翎,上回表白的事情……我要向你道歉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黄小轶抿着唇,认真道。
叶清翎苦笑一声:“喜欢的事儿,又不是自己能控制得住的,有什么好道歉的呢?”
“我……”黄小轶深吸一口气,犹豫半晌,最终还是将所有事一股脑说出口,“其实,清翎,我喜欢你很久了……从第一次见面开始,就喜欢了。”
叶清翎怔怔地眨眼:“我们第一次见面,是在……”
“在你大学的时候。”黄小轶深呼吸,“你当时帮了我一把,没让醉鬼骚扰我,从那时候开始,我就喜欢上你了。”
叶清翎茫然点头,努力思索。
黄小轶以前就和叶清翎描述过她们的初遇,但叶清翎毕竟没了记忆,听她说了后,也只是脑海中有个模模糊糊的印象。
黄小轶继续道:“我们的第二次见面……是在你的毕业聚餐时。”
叶清翎点头,柔声道:“嗯,我知道的,你说过。”
“但是……清翎,你可能不记得了……”黄小轶声音弱了些,轻微哽咽着。
叶清翎想了想,转身走到床边,从时雨的包里拿出一张纸巾。时雨埋头玩着手机,没理她,也不知道听到她们说的话没有。
叶清翎将纸巾递给黄小轶,轻声道:“她给的。”
“谢谢。”黄小轶怔怔地擦了擦眼角,才接着道,“当时的聚餐上,你以为我们是偶遇,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孤翎,其实不是的……”
“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后,我就打听过。我知道了你的专业,知道了你就是孤翎。我喜欢孤翎只是因为,她就是你,不是什么巧合。”
“其实毕业聚餐那天,我不是偶然要去的,我知道你会去,所以拜托你的班导白轩带我一块儿的。所以我们的认识,也根本就不是巧合……对不起。”
叶清翎微怔,或许如果她没有失忆的话,听到黄小轶的这段话,还会有些别的感受。然而她失忆了,对她们的初遇和相识,都是从黄小轶嘴中得知的,此时听着黄小轶的话,心里也没有什么起伏。
叶清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:“不用说对不起。”
“不过,清翎……”黄小轶又道,“我想让你签我们公司,我承认,我的确是有私心的。但我给你的规划,对你做出的那些承诺,都绝不是假的。”
叶清翎只是轻轻点头:“我知道的。”
她不傻,这点分辨能力还是有的。
签约前除了星月,她还对比研究了其他好几家公司,的确是星月最适合她。合同也是由时雨的律师过目的,不然光凭黄小轶的话,叶清翎不可能就那么签了星月。
“清翎,这趟旅程过后,我就不做你的经纪人了。其他一切照旧。”
黄小轶说出这句话后,好像甩掉了一个大包裹似的,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。
她又埋头沉默一会儿,再抬起头时,已经恢复笑颜:“清翎,其实被你拒绝后的这段时间,我一直是有些放不下的,直到今天。叶清翎,我终于可以说,我不喜欢你了。”
一是因为,黄小轶知道叶清翎和时雨复合了。黄小轶再喜欢叶清翎,也没有插足他人感情的想法。
二则是因为,今天她看见在雪中放肆奔跑的叶清翎,拉着时雨的手说“想要和女朋友一起去看海”的叶清翎,忽然感觉她们之间隔着太远太远,就像是一条宽阔悬崖,再努力,也无法跨越。
叶清翎是自由孤傲的狼,不是她能拥有的。
如果说以前黄小轶还抱有奢望,现在,则是彻底看清了这一点。
随着黄小轶的笑颜,两人间就像是突然说通什么,尴尬的氛围倏地消失不见。
“不喜欢了就好。”叶清翎轻笑着挑眉,声音温柔,表情却有些欠揍。
黄小轶伸手想砸她,叶清翎后退一大步,彻底站进了房间里面。黄小轶落了空,也就将手缩回去,她和叶清翎只隔了两步,一个在房间外,一个在里边,却好像怎么也跨不进去似的。
黄小轶吐口气,真诚道:“对了,清翎,祝你和女朋友好好的,幸福安康,一辈子。”
“当然会。”叶清翎轻笑。
黄小轶摆摆手:“就说这么多,那我先走啦,清翎,拜拜。”
“拜拜。”叶清翎挥手,关上房门。
……
叶清翎转身回到时雨身边,她也正好放下手机,淡淡瞟过来一眼:“和朋友聊完了?”
如果仔细看,就会发现,此时时雨眸中藏着浅浅的笑。
“嗯,聊完了。”叶清翎转眼就将刚才的小插曲忘得一干二净,兴致勃勃从行李箱中找出她们的泳衣,声音很甜,“染染,我们去泡温泉?”
时雨单手撑着下巴,笑着点头。
翻出泳衣后,叶清翎期待的表情,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。
泳衣是时雨准备的,她昨晚都没怎么看,现在翻开才发现……这泳衣,怎么这么露呢?
泳衣倒也不是三点式的,而是系带式,前面倒是遮得严严实实,后面却只有几根系带,整片脊背,甚至再下面一点……都露在空气中。虽然还附带一件轻纱质地的泳衣外套,可也是用系带拴在脖子上的,一旦系带被扯开,一下子,就一览无余了……
叶清翎失忆后,不是没有和时雨互相看过,可是自从她知道她们的关系后,就再也没有过了。
甚至睡觉的时候,叶清翎都总是把自己裹得特别严实。
不然,总觉得害羞……怪怪的。
而且她对自己和时雨的关系,以及过分亲密的接触……总有些说不出的、本能的害怕感,直到现在,小几个月过去了,才逐渐缓解。
叶清翎捏着泳衣,犹豫地咬了咬唇。
“阿翎?”时雨凑过来,手指搭在她的肩上,“怎么,不喜欢么?”
“没……没有!”叶清翎哆嗦一下,猛地摇头。
时雨勾起唇,随意选了一套泳衣,搭在手里,又拿起浴袍:“我去浴室里换衣服,你也换快一些。”
房间里空调覆盖很好,浴室里也是暖的,
叶清翎乖乖点头,一听见浴室门关上,瞬间不做挣扎了,迅速脱下衣服,用最快的速度穿上泳衣,牢牢地系好系带,最后裹上厚厚的浴袍,将自己整个人都遮进去。
浴室里,时雨一边慢条斯理地换着衣服,一边漾起清浅的笑。
叶清翎竟然都会这么明显地害羞了,那么离开窍还有多远呢?今晚,可以吗?
房间的浴室和外边,只隔了一层毛玻璃,能够看见浅浅的影子。时雨望过去,隐约看见坐在床边的叶清翎,舔了舔唇,抑制住想要现在就推门而出,让叶清翎帮自己系带子的冲动。
还是循序渐进的来,免得吓到即将到嘴的小鸟儿了。
……
她们没有去人多的共用汤池,就在星空帐篷外的私人小汤池中,四周有竹栏挡着,环境清幽静谧。和海城城区不一样,山里空气很好,夜晚抬头就是漫天璀璨星辰,迷人眼睛。
叶清翎褪下厚厚的浴袍,坐进水里。正宗温泉水的感觉和城里温泉是不一样的,叶清翎一坐进去,就舒适地长长嘘了一声,全身都舒展开来,伸个懒腰。
私人汤池不大,但足够两个人在里边伸展开,泉水不深不浅,她们坐在里边,肩膀刚好露在外边,正好合适。
叶清翎稍一转身,就看见时雨慵懒地趴在一旁,对她浅浅的笑。
时雨没有穿轻纱外套,脊背上大片白皙肌肤直接露在外边,不像叶清翎,拿外套把自己裹得严实。
时雨又是侧对着她的,一半肌肤被淹没在荡漾水波下,小池塘周围是昏暗的夜灯,映得白皙又略带瘦削的脊背愈加勾人,肩膀曲线流畅漂亮,只是看一眼,就让人想要试试手感有多细腻。
叶清翎这时才真正意识到,这款式的泳衣有多要命。
她整个人都有些呆,移不开眼。
偏偏时雨还完全没察觉到她的失神似的,朝她勾勾手指:“阿翎,不是要帮我按摩么?来呀。”
时雨那双桃花眸,眼波流转间,尽是暗示的意味。
叶清翎愣愣地张嘴,想说泡完温泉,回房间躺上后再按摩,可是话到嘴边,却总感觉哪儿怪怪的,就是说不出口。
见她不答应,时雨软绵绵向前一点,直接勾住她的手臂,往她怀中靠。
温暖的温泉水下,两人贴在一起,很软。
叶清翎脸红了个透彻,她终于反应过来,猛地后退一步,坐到时雨背后,口齿都有些不清晰:“我……我帮你摁。”
“好。”时雨慵懒趴到岸边,把整个背部留给她。
叶清翎小心翼翼地触到她的肩头,大脑尽量放空,回想自己学到了按摩手法。这套法子的确管用,之前她去京城出差时,和助理小姐姐互相摁了几次,都觉得十分舒缓。
可是现在,叶清翎的手指刚碰到时雨的皮肤,她就破了功,脸颊烫得厉害。
她甚至感觉,比温泉水还要烫。
叶清翎最终还是一咬舌尖,什么都不想,认真摁了下去,拇指、食指用力碾过肩颈处的穴位,又向外舒展开来。
叶清翎用的力度正好,不轻不重。时雨懒散趴着,除了感觉肩颈处有些微疼,被叶清翎手指碾过的穴位处,还有种说不出的麻痒感,像是电流乱窜,又被温暖的泉水冲淡,很舒适。
“唔……”时雨忽然轻轻哼出一声,婉转喑哑。
叶清翎一下子顿住了,手指僵在时雨脊背上。
“怎么了?”时雨回头,弯起眉眼打量着她,“继续摁呀?”
“我……”叶清翎大脑卡壳,呆愣愣的说不出话来,脸红得厉害。
时雨轻轻地笑一声,转过身来,和叶清翎面对面地坐着,随着她的动作,泉水下四只腿自然地绕在一起。
“那就不摁了吧。”时雨浅浅道。
叶清翎点头,下意识想要退开,又被缠得很紧,温泉水浮力很大,稍不注意就会失去平衡,根本退不开。反倒是稍微一动,就会痒得厉害。
叶清翎只能就这样安静地坐在温泉池中,看着时雨。
她的脸还是很红,清澈眼眸里有一丝茫然的可怜,勾得人想欺负。
“聊聊天?”时雨像是没注意到似的,漫不经心地问。
叶清翎很乖地点点头。
虽然她感觉,现在她们的状况,好像不是很适合聊天。至少,她自己的喉咙就痒得厉害,一时间,什么正经话都说不出来。
不过显然,时雨也没有正经聊天的意思,在水下摸索着,牵住她的手。
“阿翎,今天你对那些人说,我是你的女朋友。”时雨声音压得很低,眸中笑意浅浅。她的手指勾在叶清翎掌心上,轻飘飘绕着圈儿,就像是以前无数次,叶清翎无意识间对她撒娇时做的那样。
只是以前,叶清翎从未发现自己的小动作有多撩人,可到了自己身上,才后知后觉地发现,不止是手掌,整个身子,都跟着痒得厉害。
时雨轻笑着,继续问:“那么,阿翎,叶清翎,这么久过去,你现在……终于缓过来了?终于,能够接受我们的关系了?”
她微微挑了挑眉,一字一顿,轻飘飘问出三个字:
“女,朋,友?”
温泉中,叶清翎呆愣愣的,喉咙上下动了动。
夜晚的雪山脚很安静,星月高悬,璀璨烂漫,空气中都浸着暧|昧的气息。
叶清翎深吸一口气,差点没被泉水的热气熏得喘不过气,一瞬间,她脑海中闪过这两个月里,和时雨相处时的种种片段。聊天、牵手、拥抱、约会……
大脑、口腔,乃至身体里每个部位,都是甜的。
那点本能的恐惧与不安,随着时雨温柔的声音,一点点褪去,彻底消散。
叶清翎回过神来,反握住时雨的手腕,点头:“嗯。”
“女朋友。”叶清翎轻声道。
时雨埋头笑了一声,主动往前,靠近叶清翎:“那女朋友要亲我一下吗?”
叶清翎又宕机了。
她的脸刚才已经很红了,这时候却肉眼可见地更红一些,表情窘迫又可怜,身体也微弱地想往后面躲。
“不亲就算了。”时雨垂眸,露出一瞬的可怜表情,又立刻恢复勾人的笑,“那让我亲女朋友一下,可以吗?”
这回叶清翎乖乖地坐着,没有往后逃。
时雨温柔地触到她的眼角处,一点点轻柔地往下,直至触到柔软的唇上。
……
远处是皎月下泛着白芒的雪山,夜空是烂漫星河,周边是竹林围成的静谧小院,她们在温暖的泉水中放肆拥抱着。
……
叶清翎也不记得那一晚,她是什么时候溃不成军的了。只记得泳衣系带最后散了一地,她保持着最后的理智,轻声祈求说不要在外边。
叶清翎裹上浴袍,和时雨一块儿回了房间。
然后躺在星空房中央,房顶的布帘被摁开了,入目就是漫天数不清的璀璨星辰……以及时雨的脸。时雨的长发垂在她的肩上,丝丝缕缕的,带来轻微的痒。
迷糊间,时雨问了不知多少次:“阿翎,永远不要离开我,好不好?”
“永远陪在我身边,好不好?”
“永远……听我的话,好不好?”
不管时雨问的什么,问了多少次,叶清翎都乖顺地点头说“好”,喉咙中还带着些许哭腔。她主动与时雨十指相扣,无声地安抚她。
最后是一起相拥而眠的。
……
一夜好眠。
时雨是自然醒的,睁眼时,晨光正好。
摁开窗帘,天边仿佛笼罩着一块浅金色的纱帘,边缘又带着些火红。果然如昨天叶清翎所说,被染成金黄色的云层之上,隐约能看见雪山山顶,模糊不清,像是幻影。
时雨对这些自然景物不感兴趣,也不觉得有多美。
“染染……”叶清翎睁开朦胧睡眼,撑起身子,和时雨打了个招呼,“早上好。”
“早上好,阿翎。”时雨轻声道。
两人坐得极近,睡衣穿得很不整齐,身上还有昨夜不小心留下的痕迹。
叶清翎弯着眉眼轻笑,整个人还像没睡醒一样,迷迷糊糊的,却本能地扣住时雨后脑勺,温柔地触了过来。
叶清翎终于开窍了。
明明还没睡醒,迷糊间,却显得有几分霸道强势。
时雨很喜欢。
这时,时雨往窗外瞟去,那边云层中幻影似的雪山顶上,果然也被染上一层淡金色,美得极不真实,如梦如幻,像海市蜃楼,又像无人可及的仙境。
时雨双手撑在身后,艰难地分心,心想,其实还是挺美的。
她可能一辈子也忘不了,这一年看见的辽远金色雪山顶。
……
时雨懒懒散散躺在叶清翎怀中,一起看了会儿远处雪山山景,明明什么都没做,她却又一次感觉,这时候的自己是鲜活明丽的。
时雨摸到叶清翎的手,自然地与她十指相扣。
闻着少女身上浅浅的清香,她感觉,自己整颗心都被柔软地填|满了。
时雨能感受得到,现在的叶清翎,是爱她的。
只要再差一点点,只剩最后一点点,就能……
像以前那样。
不过和以前不同的是,现在,叶清翎爱她,她也喜欢叶清翎。从今往后,叶清翎不算吃亏。
只是现在的时雨,怎么也没有预料到,意外会来得那么快,毫无预兆。
……
一行人启程回海城,同样是中午在服务区休息。
不过回程途中,大家都有些累了,就没昨天那么吵闹,大多就坐在大巴车上吃午饭。叶清翎和时雨下了车,热了两碗自热米饭,时雨口味刁,不太吃得惯,叶清翎就哄着她喂着她吃。
她们回到轿车后座上时,大巴车已经先走了。
午后,两人懒散打着哈欠,还没来得及系安全带,不远处,一辆刚启动的大货车突然径直朝轿车后座而来。
服务区内,轿车速度很慢。
其实根本不会撞上来。
然而叶清翎看到的那一瞬,几乎条件反射般朝着时雨扑了过去,将她护在身下,额头和手背上因为紧张冒起青筋。叶清翎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心跳快得,就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那一瞬间的反应,有些想哭又想吐。
时雨反应过来后,也下意识搂紧叶清翎的背,带着她往里面挪了挪。
经历过一场车祸,或多或少会有一些ptsd症状。失忆了的叶清翎都有这种本能,时雨自然也有。
还差几米就要“撞”过来时,那辆货车突然打了个拐,慢慢离开服务区。
两人同时松了口气,恐惧惊惶的情绪褪去。
时雨后怕地握紧叶清翎的手,想说如果有下一次,还是不要再护着她了,可是又莫名说不出口。
她低声道:“不会有下一次了。”
不知道是自言自语,还是说给叶清翎听。
叶清翎紧紧皱着眉头,似乎是头疼。
时雨揉揉她的脑袋,手指轻轻抚过她的额头,轻声道:“睡一会儿吧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叶清翎点头,却没有趴在时雨身上,而是系好安全带,靠在后座的靠背上,闭上眼。
眉头却还是皱着的。
叶清翎脑内一片混乱。
就在刚才,她护住时雨的那一瞬,看着大货车靠近车窗的那一瞬,脑海中轰然炸开,像是有什么东西冲破封印……一涌而出。
遗失的所有记忆,在那一瞬间,如潮水般全部涌了上来。
【第二卷山犬·完】
作者有话要说:来了来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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